青石板路被雨泡得发涨,踩上去吱呀作响,混着街边酒肆飘来的劣酒气、药铺里的苦艾香,还有巷尾武斗后散不去的血腥气,拧成了一股化不开的湿冷,裹在往来江湖客的刀鞘剑穗上,也缠在耿照紧锁的眉峰间。
他坐在驿馆二楼的临窗雅间里,指尖叩着乌木桌案,案上摊着的,是白日门传来的三封急信,还有北关守将催了数次的军报。信纸上的墨迹都快被这渔阳的潮气洇透了,字里行间的催促之意,几乎要跃出纸来。
第一部结尾时,他当着东海武林群雄的面,说要提刀北上,入北关,定边乱,查妖刀余孽的根源。可如今第二部写了十数卷,光阴荏苒十余年,他竟还困在这渔阳城里,连城门都没走出去。
“盟主,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。”
温软的女声自身后响起,一双素白的手端着白瓷茶盏,轻轻放在他手边。石欣尘立在他身侧,月白的裙角沾了点雨星,眉眼间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,眼底却有不输男儿的清明。她是这渔阳疯人院里,唯一一个拎得清、站得稳的女子,也是这浑浑噩噩的支线乱流里,唯一能给耿照递上一盏热茶、理清楚乱麻的人。
耿照回头看她,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几分。他这一生,遇过的女子无数,横疏影的智计,符赤锦的热烈,明栈雪的狡黠,染红霞的赤诚,都曾在他心里刻下痕迹。可在这不见天日的渔阳泥潭里,唯有石欣尘,是踏踏实实站在他身边,与他一同面对这一地鸡毛的人。
她甘心为他犯险,为他出谋划策,把他的事当成自己的事,不以为苦,反以为乐。就连素来眼高于顶的绮鸳,见了她也敛了几分傲娇,偶尔还会与她凑在一处,商议着如何应对渔阳这群牛鬼蛇神,倒有了几分当年符赤锦与弦子那般,一主一辅、相得益彰的模样。
“还是没消息?” 石欣尘见他不语,轻声问道,指尖拂过案上的军报,“北关那边,又催了?”
耿照叹了口气,拿起茶盏抿了一口,热茶入喉,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。
“催了,又能如何?” 他自嘲地笑了笑,指尖敲了敲桌案,“方骸血带着刀尸在城东作乱,舒家的事闹得满城风雨,天痴上人闭着眼睛护短,墨柳先生藏在暗处不知打什么算盘,连平望都来的钦差,都要在这渔阳城里插一脚。一桩桩,一件件,按下葫芦浮起瓢,我怎么走?”
他这话,说的是实情,却也藏着几分无力。
作者像是铁了心要把他困在这渔阳城里,开了一条又一条支线,塞了一个又一个跳梁小丑进来。刚解决了木骷髅,又冒出来个方骸血;刚摸清了舒家的底细,又跳出来个小姑姑;他的内功,前一卷刚失而复得,下一卷就又要被奇奇怪怪的禁制锁住,像是非要给他套上一层又一层的限制器,好把这故事无限期地水下去。
当年罗森在时,故事的节奏尚且张弛有度,主线支线泾渭分明,伏笔埋了,总有收回来的一天。可如今,摊子越铺越大,外星人、上古文明、鳞族秘辛,什么故弄玄虚的设定都往里面塞,可主线剧情,却像被这渔阳的雨泡烂了的麻绳,再也抻不开了。
江湖上早有人议论,说这书,怕是要和江南那本《龙族》一般,写着写着,就没了结尾。作者靠着这一本书,卖福利,出实体,吃了快二十年,怕是要吃到老,写到死,最后落得个太监的下场。
“舒家那边,今日又有新动静了。” 绮鸳推门进来,身上带着一身雨气,手里握着一柄弯刀,眉头拧得紧紧的,“舒意浓为了救她那个娘,竟亲自去了离人居,找天痴上人去了。”
耿照眉峰一蹙:“她去找天痴做什么?姚雨菲做的那些事,本就是咎由自取,天痴就算是渔阳武冠,也断没有为了一个毒妇,与整个正道联盟作对的道理。”
“道理?在舒意浓眼里,救娘就是最大的道理。” 绮鸳嗤笑一声,把刀往桌角一靠,语气里满是不屑,“她当着天痴上人的面说了,只要天痴肯出手救姚雨菲,她愿意自废武功,戴上手镣脚铐,给天痴的徒弟陆明矶当侍妾,一辈子为奴为婢,以此换玄圃舒氏的供应不断,换她娘一条命。”
这话一出,雅间里瞬间静了下来。
石欣尘微微蹙眉,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。她知道舒意浓孝顺,却没想到,竟能孝顺到这个地步。为了一个作恶多端、自暴自弃的母亲,竟甘愿赔上自己一辈子的清白与前程,去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当侍妾。
耿照也沉默了。
他见过太多身不由己的女子,横疏影为了流影城,委身独孤天威;符赤锦为了活命,依附岳宸风;明栈雪为了躲避天罗香的追杀,周旋于各色男人之间。可那些女子,再难再苦,也从未放弃过自己的底线与尊严。而舒意浓,明明出身名门,一身武功,一手医术,本该有大好的前程,却偏偏把自己活成了这副模样。
这渔阳城里新出场的女子,竟没有一个是正常的。舒意浓为了母亲甘愿为奴为婢,姚雨菲放着亲生女儿不管,帮着方骸血为虎作伥;阙芙蓉空有一副好皮囊,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;小姑姑一身绝世武功,却落了个人格分裂的下场。疯的疯,傻的傻,痴的痴,毒的毒,反倒衬得第一部里的那些女子,个个都成了人间清醒。
“天痴上人,应了?” 耿照沉默许久,开口问道。
“还没明说,却也动了心。” 绮鸳撇了撇嘴,“谁不知道天痴最是护短,陆明矶是他最得意的徒弟,舒意浓是玄圃舒氏的嫡女,人长得美,医术又高,给他徒弟当侍妾,他自然是不吃亏的。若不是智晖长老在一旁拦着,怕是当场就应下来了。”
耿照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湿冷的雨气扑面而来,打在他的脸上,远处的离人居隐在雨幕里,檐角的铜铃被雨打风吹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天痴上人樊轻圣,号称北域第一人,长居东海武冠,是这渔阳地界顶破天的人物。诗号写得好听,“宝剑兵书在手,江山社稷常忧”,可出场这么久,却没见他有什么拿得出手的高光战绩。江湖人都在私下议论,说这北域第一,不过是作者硬抬上来的。三五境的绝顶高手要么隐世不出,要么早已陨落,东海武林青黄不接,连当年岳宸风那点水平都能横扫一时,更何况是他这个半步三五的散修。
他护短,护得毫无道理。徒弟方骸血操控刀尸,屠戮百姓,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;徒弟陆明矶仗着他的名头,在渔阳城里横行霸道,他视若无睹。如今舒意浓送上门来,他就算明知姚雨菲罪大恶极,怕也是要管上一管了。
“这浑水,我们要不要趟?” 石欣尘走到他身边,轻声问道。
耿照看着窗外的雨,久久不语。
他不想趟,可他没得选。方骸血是他要抓的,妖刀余孽是他要查的,渔阳的百姓是他要护的。作者把这些人这些事,一股脑地塞到他面前,他就算再不想管,也只能提着刀,一步一步地往里走。
就像这快二十年的故事,读者看得再煎熬,骂得再凶,也还是抱着一丝期待,等着他走出渔阳,等着他去北关,等着他把这千年的阴谋,这妖刀的秘辛,彻彻底底地揭开。
可作者,似乎并不想让他走出去。
就在这时,楼梯口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,伴随着淡淡的药草香,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女子走了上来。她生得极美,肤白胜雪,乌发齐眉,眉眼清淡,手里提着一个药箱,周身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,却又偏偏在眼底藏着一丝化不开的温柔。
女子抬眼看向雅间里的几人,淡淡一笑,开口道:“听闻耿盟主在此,小女子莫婷,略通医术,特来拜访。”
耿照微微一怔。
莫婷这个名字,他似乎在哪里听过,却又一时想不起来。还是石欣尘反应快,轻声提醒道:“盟主,这位莫姑娘,是《鱼龙舞》里的女神医,莫殊色姑娘的姐姐,血甲门莫执一前辈的后人。”
莫婷闻言,眼底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又恢复了淡然。她放下药箱,坐在桌前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语气平淡地说起了自己的来意。
她来渔阳,一是为了寻失散的弟弟莫殊色,二是为了找一个人 —— 韩雪色。更准确地说,是找占据了韩雪色身体的应风色。
她说起应风色,说起鹿希色,说起顾挽松,说起那些《鱼龙舞》里的故事,语气平淡,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。雅间里的几人都安静地听着,只觉得这故事一层叠一层,一环套一环,像剥洋葱一般,剥到最后,也不知道核心到底是什么。
就像这《妖刀记》的故事,伏笔埋了无数,支线开了无数,可到最后,读者能记住的,却寥寥无几。有人说,这书的遣词造句太过古朴晦涩,剧情太过复杂,人物太多,看了一遍,转头就忘了大半,倒不如《六朝》那般,大白话写来,剧情流畅,节奏明快,看着省心。
可也有人说,《六朝》虽好,却少了几分江湖的厚重,少了几分人心的幽微。《妖刀记》纵然拖沓,纵然支线杂乱,可它写透了江湖的尔虞我诈,写透了人性的复杂难测,写透了每个身不由己的人,在这吃人的世道里,拼尽全力活下去的模样。
莫婷说完了来意,雨也渐渐小了。
她站起身,看向耿照,淡淡道:“耿盟主,我知你困在这渔阳城里,进退两难。前路如何,没人知道。但我劝你一句,该断则断,该走则走。这世间的事,永远没有处理完的一天,你若一直困在这泥潭里,终有一天,会被这浑水彻底淹没。”
说完,她提着药箱,转身便走,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药草香,消散在雨气里。
耿照站在窗边,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雨巷里,久久没有说话。
石欣尘走到他身边,轻轻握住他的手,柔声道:“盟主,莫姑娘说得对。渔阳的事,我们可以交给旁人打理,北关的路,总要去走的。”
耿照低头,看着她温柔的眉眼,又看向案上那几封北关的军报,看向腰间那柄陪了他十几年的玄玉刀。
是啊,北关的路,总要去走的。
这故事写了快二十年,他从流影城那个懵懂的少年杂役,长成了如今的七玄盟主、镇东将军,身边的人来了又去,故事的线埋了又埋,可终点,总该是有的。
哪怕作者再想水,再想开支线,再想把他困在这渔阳城里,他也该提刀往前走了。
窗外的雨,终于停了。
天边裂开了一道缝隙,漏出一丝微弱的天光,照在渔阳城的青石板路上,照在他手里的刀柄上。
耿照握紧了玄玉刀,眼底重新燃起了少年时的锐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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