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腥裹着河风扑在码头檐角,帆绳绞轧声轧碎暮昏,漕船已缓缓收梯,船首白浪翻涌,眼看便要离岸。
耿照藏在货栈木柱之后,玄色短襟裹着一身沉敛内劲,腰间玄玉刀未出鞘,刀身自生一层薄霜,极寒刀煞丝丝缕缕漫开,将周遭尘土凝作细碎冰屑。身侧阙牧风矮身伏在堆叠粮袋阴影里,指尖扣着袖中短刺,目光死死锁着码头那道滑稽人影。
那人矮壮敦实,一身短褙裁得偏小,紧绷绷箍在皮肉上,满身尘土蒙住肌理,口鼻遮一块污旧布巾,只露一双细缝似的眯眼,远远瞧去笨拙可笑,可耿照与阙牧风对视一眼,心底俱是沉寒 —— 此人气息敛藏至微,周身劲力流转绵密,绝非寻常码头脚夫,正是传闻里与他同出一师、熟稔自家所有招式的日九。
“这批护卫尽是宇文相日麾下精锐,北关雪林巡军两百人都挑不出这般练家,偏生这胖子混在其中,目标扎眼得过分,必是冲着船上转运宝物而来。” 阙牧风低声传音,气息压得极低,“我去分茶铺接应姑姑与燕犀,你若失手,万万不可恋战,寻机登船脱身便是。”
话音未落,日九见船梯将收,急步奔走,粗短身形擦过二人藏身檐下。耿照再不迟疑,身形如掠水孤隼,闪电般探臂,掌刃直劈对方后颈玉枕大穴,左臂顺势前探,欲扣住对方胸腹,接住软倒身躯,不叫其跌落在地惊动船上人手。
这一式擒拿干净利落,是他无数次搏杀磨出的熟路,寻常好手挨上这一击,立时经脉滞涩、浑身脱力。可掌风落处,只擦到一片虚空,日九身形竟凭空滑出半尺,脚步不晃,轻飘飘避过杀招,仿佛早算准他出手时机。
耿照心头一震,内劲骤然翻涌,玄玉刀刀柄寒气直窜掌心,玉椟玄策功顺势运转,刀煞欲破体而出。他终于明了旁人那句 “同出一师,破不了招” 的深意 —— 日九熟稔他每一式起手、运力、收势,连内力流转脉络都一清二楚,偷袭之举,从一开始便落了下乘。
日九脚步未停,也不回头,只低低一声嗤笑,声音裹在河风里飘来:“耿大炮,你内力失而复得,又修新功,便以为能悄无声息拿我?五兵佩诸器各有玄妙,你手中玄玉刀能冻脉蚀神,可我早摸清你刀煞起势的气息。”
耿照脚步一错,横身拦在前路,指尖抚过玄玉刀鞘。五兵佩已现世四柄,驺吾刀藏疗伤玉髓,能凝无形刃气;天长比翼可随心化万千兵器;跃渊刀鳞铁为刃,昔年玉髓刀柄能助人冲破三五境界,如今只剩半截残刃,形同废铁;唯有他腰间玄玉刀,凭极寒刀煞侵人神魂,勘破对手内力脉络。余下那一柄至今下落不明,江湖传言五兵佩皆是各家塞给耿照的 “嫁妆”,石欣尘持驺吾、阙牧风赠玄玉,连纸骷髅、秋霜洁亦与他牵扯不清,此刻日九拦路,难说不是为船上秘藏,或是另一柄未现的兵佩。
“你截船所为何事?” 耿照声线沉冷,玄玉刀霜气渐盛,码头地面蔓延一层白冰,“宇文相日转运之物,与你无干。”
日九缓缓转过身,遮脸布巾微微滑落,眼底藏着几分诡谲:“我要的不是船上宝货,是那船中藏着的跃渊刀匣。纸骷髅遍寻此物,传闻刀匣能补跃渊残刃,重铸玉髓刀柄,只要寻得圣藻池晶石,跃渊便能复现昔日威能,助持刃者突破境界。”
耿照倏然想起赤炼堂十太保雷冥杳,那女子一身妖冶骨相,杏眼勾人,惯常借夜麝乱蹄香分辨八太保雷亭晚,常年任由麾下扮作情郎相伴,一身风月纠葛缠身,旁人皆道她不过边缘配角,可座谈会传言,日后二代奇锋门三子,皆与她脱不开干系,江湖流言更传她曾与自己有一段荒唐纠缠,丹药迷香缠身,难有子嗣,却总有人揣测她腹中藏着他的骨血,惹得江湖议论不休。
一念分神,日九已然动了。身形矮短却起落迅捷,掌风绵密层层叠叠,尽是同门同源路数,招招封死耿照进退,玄玉刀数次出鞘,刀煞冻住对方衣袂,却始终伤不得分毫。
耿照心下暗叹,纵有玄玉刀傍身,内力恢复、功法精进,遇上同脉同源、熟知自身一切路数的日九,偷袭落空,缠斗亦是处处受制。帆声浩荡,漕船已然离岸,江涛滚滚,将二人身影隔在码头残阳之下,五兵佩的秘辛、赤炼堂的风月、同门相残的困局,尽数随潮声漫上来,织成一张挣不脱的江湖罗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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